老周把最后一口劣质烟摁灭在满是茶渍的搪瓷缸里,火星子溅在缸底的水垢上,像他心里那点早就该灭的火苗,苟延残喘地跳了两下。对面的小马正唾沫横飞地讲他那个跑了的女朋友,唾沫星子喷在油腻的桌子上,混着花生壳的碎屑,黏成一片。

“我跟你说周哥,她就是嫌我穷!”小马的声音带着酒气,还有点没处撒的憋屈,“当初跟我在出租屋里啃泡面的时候,说什么‘有情饮水饱’,现在呢?看见隔壁老王开上了小轿车,转身就跟人走了。我要是有钱,她要是敢跑路,那真是活见鬼了!”
老周没接话,只是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。烟盒瘪得像被踩过的易拉罐,是他早上在楼下垃圾桶旁捡的,里面还剩三根。打火机“咔嚓”响了三下才打着,蓝色的火苗舔着烟纸,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清楚——那是被工地上的风、工厂里的机油和日子里的糙打磨出来的沟壑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的春秀。
那时候春秀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辫子梢上绑着红布条,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们在砖窑厂认识,他是搬砖的,她是给工人们做饭的。他每天最盼的就是中午开饭,春秀会悄悄在他的饭盒底下多埋一块红薯,或者往他粥碗里多舀一勺咸菜。

“你这力气别光用在搬砖上,”春秀蹲在窑厂后面的杨树下,看他狼吞虎咽,“攒点钱,咱们去镇上租个小房子,我给你做正经饭菜。”
他当时拍着胸脯,砖屑从袖口掉下来:“等我攒够了钱,就娶你,盖三间大瓦房,让你天天不用看烟筒冒烟。”
春秀笑他吹牛,眼角的红血丝却亮得像星星。
后来他真的攒了点钱,不是盖瓦房的钱,是够租个小院子的钱。他揣着用手绢包了三层的票子去找春秀,却看见她收拾好的包袱放在炕边,辫子剪短了,红布条不知所踪。
“我娘给我寻了个婆家,”春秀的声音比窑厂的风还冷,“人家是镇上开杂货铺的,能给我娘治病。”
“那我呢?”他攥着钱的手在抖,手绢被汗浸湿,票子的边角都软了,“我攒的钱……”
“你的钱自己留着吧。”春秀没回头,“你那点钱,不够我娘的药钱,也不够我们俩的日子。”
他在空荡荡的窑厂宿舍坐了一夜,烟抽了半包,天亮时才想明白,春秀不是嫌他穷,是穷日子把她的念想磨没了。她娘咳得直不起腰的时候,他只能蹲在门口掉眼泪;她冬天冻裂了手,他只能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,却买不起一盒蛤蜊油。他以为的“有我呢”,在实实在在的饥饿和病痛面前,轻得像根鸿毛。
“周哥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小马还在嚷嚷,“有钱啥都有,没钱啥都不是!”
老周猛吸了一口烟,烟屁股烫到了手指,他才猛地回神。他想起去年在医院碰见春秀,她头发白了一半,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,在缴费窗口前数着零钱。她男人前年走了,杂货铺早关了,她现在在医院做护工。
“你还好不?”他问。
“就那样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跟他的差不多,“你呢?还在工地上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太拼了,钱是挣不完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当年……不是因为钱。”
他没说话,看着她抱着药盒慢慢走远,背影有点驼,像株被风吹歪的玉米。
小马还在骂骂咧咧,说等他发了财,一定要让那个女人后悔。老周把烟蒂摁灭,站起身:“我走了。”
“周哥,你咋不说话?我说的不对吗?”

老周回头看了看他,小马眼里的火苗很旺,像他年轻时一样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春秀后来给他寄过一次钱,说是当年欠他的红薯钱;比如他现在还住在出租屋里,但每天能喝上热粥;比如有些跑路,不是因为钱不够,是因为日子太沉,一个人扛不动了
但他终究没说,只是挥了挥手。
夜风有点凉,吹得路边的垃圾桶哐当响。老周摸了摸口袋,还有最后一根烟。他想,等明天天亮,就去找个正经活儿,不用挣太多,够自己花,或许还能攒点,下次再碰见春秀,能请她吃碗热汤面。
至于钱和跑路的事,大概就像窑厂上空的烟,看着浓,风一吹,也就散了。活见鬼的事,这辈子,他还没遇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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